发布时间:2026-01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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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5年秋天,日本本州一座普通民宅里,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从木箱底层抽出一张照片。
女人双手叉腰,身后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。她的头发有些凌乱,却偏偏抬着下巴,直直望向镜头。嘴角微微向上一挑,像是在冷笑,又像是在鄙夷。
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人的镜头里?又为什么,会在日本战后出版物上,被写成“面对刑讯始终面露微笑”的“女英雄”?
1938年5月20日,日本朝日新闻社出版的《支那事变画报》增刊第16期上,突然出现了一幅与整本杂志基调都不一样的照片。
那本画报的任务很明确:为侵略战争“做包装”。在日本军方的严厉审查下,几乎所有影像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——“帝国军队在解救中国的穷苦百姓”“建立所谓‘大东亚共荣圈’”。画面里的日军,不是发糖的“恩人”,就是修路建桥的“和平卫士”。
照片中,一个中国女子刚被俘不久,双手被绑在身后。几个日本兵围在她周围,姿态轻松,像是已经掌握了她的生死。可她的脸上,没有恐惧,也没有乞求,只有一丝很难形容的笑意——更像是看透一切的冷嘲。
第二天,5月21日,由大阪每日新闻和东京日日新闻社联合出版的第28期画报,又放大刊出了她行刑前的另一张照片。
同一个女人,这一次站在四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前面,双手叉腰,眼睛直对镜头。那种视线,已经不只是“无惧”,而是赤裸裸的轻蔑。
那些本该用来炫耀“战果”的画面,却让读者看到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实:面对帝国军人的刺刀,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女人,竟然是在“嘲笑他们”。
日本军方当时为什么会放行这两张照片?只能说在那样的审查制度下,偶尔也会有缝隙。或者,审查者自己并没看懂镜头里那种细微而坚硬的表情。
1914年,一个女婴在安徽和县历阳镇大西门外的搞巷村出生,被取名成本华。家里人习惯叫她“三姑娘”。
这个“成”字辈的家族,祖上是从山东迁来的。族谱里记着一个被封为“武德将军”的先祖成勇通。家里老人时常念叨这段往事,在土屋瓦房、农忙闲聊之间,一个关于“好武”的传统被反复提起。
三姑娘上学后,对课本算不上有多少兴趣。她更乐意在院子里舞木棍,模仿戏台上那些拿刀使枪的人物。后来,和县成立了“中国童子军1194团”,专门给青少年做军事训练——队列、体能、简单战术,还有一点点武器操作。
童子军训练不算轻松,很多同龄女孩坚持不下来,回家帮着做针线活去了。三姑娘却每日跟着队伍集合、操练、转弯、冲刺。夏天的太阳烤着操场,队伍里有人中途悄悄退到阴凉角落,她扭头看一眼,又把目光调回前方。
久而久之,教官记住了她。一个爱笑,却在稍微走上“军事”这条路之后,身上多了一股倔劲儿的女孩。
和县县长赵永智知道,单靠上面的正规军,很难指望谁来特别保护这个小县城。他干脆自己组织起“和县抗日人民自卫军”,自兼司令,四处拉人招兵,打算凭一县之力,先把防线撑起来再说。
考虑到她是女性,赵永智起初想让她做些后勤、联络之类的工作——相对安全,也比较符合当时对“女同志”的普遍安排。
这句问话把赵永智问住了。他愣了一下,赶紧摆手:“不是。我相信你的勇气和气魄,你会成为巾帼女英雄。”
这段对话后来在当地人的口口相传中保留了下来,措辞或许有出入,但意思基本一致:一个县长被部下的当面质疑逼着,公开承认了她的胆识。
1937年12月,南京失守。六朝古都在日军铁蹄下变成了惨烈屠杀的现场,长江一带的防线纷纷崩塌。大量国民党军队在溃败中掉队、逃散,不少成了所谓“逃兵”。
赵永智趁着这个缝隙,把散兵游勇一点点收拢起来。他知道,在敌人压境的时候,手里的每一支枪都很要紧。有人带着枪来投,他就想办法把人留下;有人只愿卖枪不愿留下,他也先把武器收下再说。
到了1938年春,日军开始沿长江西岸发动新一轮进攻。地图上,和县三面临水,东面紧接江岸,是敌人登陆的必经之路之一。
5月11日,日军步兵与炮兵由金河口一线登陆,很快逼近和县城。城墙不高,守军装备有限,火力上完全不是对手。
关于他倒下的具体地点和方式,现在已难以完全还原。能确定的是,那天的战斗极为惨烈。守军不断后撤,城门一段段陷落。
安徽省保安司令李本一权衡之下,决定先保存一部分有生力量。他下令大部队撤出和城,同时留下一个班的兵力,负责掩护撤退——那是一道几乎等于“必死”的任务。
对她来说,这既是军纪上的服从,也是个人的决断——刚刚牺牲在城头一带的丈夫,让她很难在这个时刻选择离开。
那个掩护班级后来挡住了多次日军冲锋。据战后零散回忆,这十几名战士在有限弹药支持下,打死打伤敌兵两百余人。最后,一名剩下的战士在打光子弹后,拉响手榴弹,与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。
他们的名字大多没有被完整记下来,只留下一句“一个班的战士全部壮烈牺牲”的概括。
这个“没有名字的一班”,撑住了撤退的时间,也把成本华推到了另一条命运轨道上——她被俘了。
日军攻入城内后,很快查清了这个女兵的身份——她不是被迫抓来的民夫,而是自愿参军的“抗日武装成员”。
他们先是对她施以严刑,想从她嘴里撬出关于自卫军组织、兵力、联络点的情报。鞭打、踩踏、刑具,这一套熟练到机械的动作,在很多中国战俘身上都重复过。
她到底沉默到什么程度,日本方面和中国地方记忆的说法略有不同。但有一点基本一致:日军没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。
他们驱赶了一批被捕的中国人到场,统一枪杀,用这种“场面”来震慑其他俘虏。成本华被强迫站在一旁观看。有人猜测,这是要通过心理打击,最后再对她做“劝降”。
她只是冷冷看着。血溅在土地上,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。围观的人群麻木或失声,日本兵端着枪,机械扣动扳机。太阳刚刚升起,血迹在光里反出暗红。
执行枪决的刽子手们忙得气喘吁吁,索性在大西门下靠着碉堡搬来几个板凳,坐下休息。
这是谁提出要拍照的?是军官的命令,还是摄影师自己的“职业习惯”?材料没有明确记载,只留下“让记者给她拍照”这一句简短的转述。
她缓缓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双臂,伸展一下肩关节,又抬手理了理乱掉的头发。这一连串动作很平常,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。
不是出于迎合,也不是出于礼貌,而是一种在死前最后一刻,把蔑视写在脸上的微笑。
照片一拍完,几个日本兵便举起刺刀向她扑去。刺刀一下一下往她身上扎,直到那具挺直的身体彻底倒下。
山下弘一在这些动作的某个环节上,参与其中。他后来反复回忆的,是那张照片,而不是那些刺杀的细节——或许是记忆的自我保护,或许是不敢直视。
她被埋在一堆无名冢中,却意外地,以一张照片的方式,被敌国带回了自己的本土。
战时记者的工作,是跟着部队跑。一边拍“战果”,一边把“帝国军人的光荣姿态”冲洗放大,送到报社、送到宣传机关。
这一次,摄影师在完成任务之后,竟然把底片或照片中的一张,单独交给了山下弘一。
可以确定的是,那张照片在战后没有被销毁。1945年日本投降,很多战地资料被焚毁、被截留,或者被送进军方档案。山下却把这张照片塞进行囊,和军纪、和过去的生活一起,带上了回国的船。
战败后的日本社会满是废墟和饥饿,很多归国兵忙着找工作、养家、适应“和平”。山下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,但每隔一段时间,他总会把那张照片拿出来。
这不是公开忏悔,而是一种非常私人的、断断续续的自责。周围的人未必知道这张照片代表什么,只知道,他有照片,也有噩梦。
多年之后,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日本国内开始出现一批反思战争的出版物。有出版社收集当年的战地照片,整理成册,试图以“战历”的名义,回顾那段历史。
1967年,《每日新闻》社出版了《日本的战历》一书。选入的照片里,就有那张已经在战时画报上出现过的成本华照片。
照片下写着:“昭和13年4月,在中国战场上俘获的中国军队女战士成本华,24岁。面对我军的刑讯始终面露微笑,毫无惧色,将自己的青春献给了国家。”
这句话,与战时那些“共荣圈”“解救平民”的宣传语完全不同。没有“匪军”这种蔑称,也没有“帝国万岁”的套话,而是非常明确地承认了她的身份——“女战士”,并且承认了她的行为——“将自己的青春献给了国家”。
一个曾经用来给侵略战争鼓掌的镜头,在几十年后,成了赞叹敌国女战士勇敢的证据。
这也是这张照片奇特之处:它逃过了两次“删改”的机会,一次是战时审查,一次是战后清算。就这样,带着绝对的静止,穿过时间和国界。
抗战结束后,和县境内的烈士纪念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。很多牺牲者的名字连家族都难以查清,更别说具体事迹。成本华的名字在地方志里出现,但“有图为证”的部分却一直空白。
1991年,一位名叫方军的中国人到日本留学。他是八路军后代,对侵华战争留下的伤痕,有着比一般人更迫切的追索心态。
他利用在日时间,在朋友和华侨的帮助下,查访旧军人、翻找资料、走进图书馆,也走进普通人的住宅——很多战地照片并不在官方档案馆,而是在像山下这样的人家的纸箱里、柜子里。
谈话的具体细节外界无从完全还原,但可以肯定的是,那张照片在两人的会面中再次被拿出来。
对山下来说,这可能是一种迟来的交代——他把这张让自己几十年都无法释怀的照片,交还给了拍摄对象所属的民族。
后来,随着更多抗战史料的整理,这张照片被收入各种图册、展览,成为讲述“巾帼抗日”的经典画面之一。照片里那双冷静而轻蔑的眼睛,被一代代观众记住。
与此同时,人们也逐渐把散落在地方志、老人回忆、战后档案里的碎片拼起来——搞巷村的三姑娘、童子军1194团、和县自卫军、金河口登陆战、牺牲的丈夫、拒绝撤退的掩护班、城西门外的刑场……
那些刊物本意是要在国内营造一种“轻松取胜”的气氛:笑着的士兵、被“解救”的孩子、被强行贴上“迷途民众被帝国带回正轨”的农民。整本书在视觉上极力避免血腥和绝望,只留下胜利者的身影。
画面前景,是一个面对死亡还在笑的中国女兵;背景,是四个穿着整齐军服、却不敢与她对视、只能站在后面持枪的日本兵。
画报编辑可能想借此“炫耀”: 即便是女兵,也不过是俘虏。然而镜头里真正被看见的,是另一种力量——一种让行刑者在几十年后依然做噩梦的力量。
后来,日本国内的某些评论里,甚至用到“女英雄”一词来形容她。这在一个长期回避“侵略”两个字的语境里,并不常见。
当然,日本社会对于战争的反省并不整齐划一,有否认、有淡化,也有真诚直面的个人。但至少在这一个具体案例上,有一张照片突破了宣传的脚本,让观众不得不承认:那边,也有这样的人。
她不上课本时爱舞棍枪,童子军的训练让她提前熟悉了“军队”的味道;报名自卫军前,她已经是刘志谊的妻子;在丈夫牺牲后的第一时间,她选择的是留下,而不是跟着大部队撤离。
至于她在那天刑场上内心具体想了什么,我们无从得知,也不该替她虚构。但有一个细节可以反复确认:在多个来源中,她最后那一刻理了理头发、面向太阳微笑的动作,是一致出现的。
从搞巷村到和城城头,从童子军1194团到一个“没有名字的一班”,她的一生其实并不长,只有二十四年。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军功,更多是无数普通抗日者中的一个。
只是因为有一个恰巧在场的摄影师,一次审查中的“疏漏”,再加上一名加害者长期的愧疚,她被从茫茫人海中“指出来”。
例外在于,她的面容被清晰地保留了下来;代表在于,她身上那种把性命押在“国家”二字上的决绝,是那个时代成千上万中国人的共同选择。
山下弘一晚年是否彻底和解了自己的内心,我们不得而知。方军当年在日本街头奔走寻找资料时,大概也料不到,自己会接过这样一张带着几十年愧疚和沉默的照片。
照片最终回到中国,挂在展馆的白墙上,摊在书页的纸面上,也被反复打印在讲述抗战的文章里。
在这些不同的空间里,她始终是那个姿态:在敌人的枪口前,面向光,嘴角微微上扬。
大西门外的那片阳光早已不在,城墙也经历了重修与风化,但那一瞬被定格的微笑,却绕过了当年的宣传机器和审查制度,穿过了几十年,让更多后人看见——